“燕”过留声,湖山回音——闽师教师笔下的大湖

“燕”过留声,湖山回音——闽师教师笔下的大湖

大湖,别称“湖山”;永安,别称“燕城”。大湖是福建省永安市辖下的一个有着深厚文化底蕴,拥有全国第二大石林的历史文化古镇。抗战时期福建省立师范学校由福州内迁永安大湖,时间长达七年之久,更是加重了大湖的人文气息。当时闽师教师队伍可谓人才济济,称于一时,其中知名的文化界人物有作家许钦文、诗人吴秋山、民俗学家翁国梁。他们来到永安,“燕”过留声,或著文,或作诗,给我们记录下当年的大湖风貌,留下了了悠长的湖山回音。

许钦文:“农村的风气朴厚”

 

抗战时期,在福建省立师范学校最受欢迎的国文教师当为许钦文,许多学生早已通过鲁迅的小说《幸福的家庭》的题记“拟许钦文”,了解到许钦文是与鲁迅先生过从甚密的著名小说家。

许钦文(18971984),浙江绍兴人,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就在报刊上发表了多篇小说和杂文,得到鲁迅的关怀和指导。1926年,由鲁迅亲自选校并资助出版的短篇小说集《故乡》受到读者的热烈好评。其它作品还有长篇小说《赵先生的烦恼》、中篇小说《鼻涕阿二》等。

整个抗战期间,许钦文都在闽师任教,闽师学生回忆道:“他教语文,深入浅出,使人易于领会。经常介绍优秀小说的写作艺术,指导阅读和写作,解释文字用‘六书’方法……。这种传授方法,对我们后来从事教学很有启发。”

许钦文在大湖工作、生活了七年多时间,与大湖乡民水乳交融,结下了深厚的情谊。他的邻居是屋旁种满青菜,起初许钦文找邻居买菜,邻居不收他的钱,大方地说:“拿去吃就是了,卖是不卖的。”礼尚往来,许钦文就送了些日用品给邻居,邻居就自动按时用些青菜、腌菜给许钦文。因许钦文常给邻居代写书信和算帐,邻居又划了一畦地给许钦文种菜,给他菜秧,教他种植的方法。因与大湖乡民交往密切,许钦文的妻子都学会了永安话,遇有外人来大湖游玩十八洞等名胜,向她问路。听了她的回答,说她是个会说普通话的“安答地”(本地人)。

大湖乡民的热情好客给许钦文留下深刻地印象,他在离开大湖后不久,在一篇文章中写道:“农村的风气朴厚,左邻右居要好;一到年底;有的送大蒜来,有的送糕粽来,有的送自做的豆腐来;房东送鱼来;无虑没得吃。”

 

吴秋山:“屐下湖村静入画

 

当年的大湖师范学生至今还记得一位常穿西服、风度翩翩的青年国文教师,他的授课讲解清晰,语言简洁文雅,学生们仅从他出口成章的谈话中,就可吸收到不少优美的词句。这位年轻的语文教师就是吴秋山。

吴秋山(19071984),名晋澜,福建省诏安县人。他四岁入私塾,随叔父吴斐然学习诗书古文,九岁就能作诗文,十一岁进入新式学校接受现代教育。吴秋山在1927年于集美高师毕业后,又考取上海复旦大学,1931年毕业后留校任教。在复旦大学任教期间出版了新诗集《枫叶集》、《秋山草》、散文集《茶墅小品》等作品,并结识了郭沫若、郁达夫、柳亚子、茅盾、李叔同等著名作家。19377月抗战爆发,8月日寇进攻上海,国民政府决定将复旦大学内迁重庆,吴秋山返闽到福建协和大学任教,是年冬将其所作诗词结集为《白云轩诗词集》印行于世,时在福州的郁达夫为之作序,称其作品“才华横溢,独树一帜;豪情逸兴,挥洒自如”。19384月,又出版了抗战诗集《游击者之夜歌》。同5月,协和大学迁至邵武,吴秋山亦随之到邵武。不久,吴秋山来到福建战时省会永安,先是在设于吉山的省立福建音专任教,1942年春到设于大湖的省立永安师范任教。

在大湖,古诗词造诣甚高的吴秋山与年已七旬的当地乡绅、前清秀才赖章云结为忘年交。赖章云(18731944),字汉槎,善诗文,精岐黄,是位爱国诗人,创作有许多抗日救国的诗篇。吴秋山通过赖章云了解到大湖悠久的人文历史,用明御史邓文铿《大湖八景》原韵创作了《永安大湖咏景》,选录四首如下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桃源活水

     
萋萋芳草满岩隈,夹岸桃花傍水开。可有汪伦送客去,已无渔父回津问。

一湾活泼漱青玉,千尺深沉漾绿苔。云影天光相映处,渠清端在源头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梅岭层峦

白云一片封晴峦,层砌如梯起蛰蟠。戴雪梅花开岭上,临风野鹤唳林端。

暗香浮动暮烟冷,疏影横斜淡月寒。莫道孤山春较早,此间尤喜得先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
擎天雨霁

此山为柱可擎天,危径峥嵘连岫颠。雨霁层层峰似削,云飞朵朵软如绵。

丝丝垂柳穿梭燕,漠漠平林织野烟。一抹晴岚浮翡翠,长空万里夕阳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石洞寒泉

天然古洞石磐安,邃壑奇岩画里看。倚碣弈棋俗虑邈,汲泉烹诗脾宽。

濡濡灵液消残暑,习习山风生嫩寒。不必濯缨来此地,碉房清静可盘桓。

吴秋山与赖章云常在一起切磋诗艺,时有奉和之作,在赖章云的诗稿中就保存有《和吴秋山大湖杂咏原韵二首》。其一:“桃李栽培浥露浓,交枝掩映古苍松;涛起骤起如临敌,惊败东洋小鬼凶”;其二:“不甘雌伏必雄飞,挂着征袍卸布衣。直到前方歌奏凯,车辚辚欤马騑騑”。1944年,赖章云病逝,吴秋山前往吊唁,并题写挽联:“抗战艰危,嗟哲人兮其萎;建国任重,叹高士之云亡!”

虽处艰苦的抗战岁月,大湖优美的田园风光极大地激发了诗人的创作灵感,吴秋山创作了不少吟咏大湖风光的诗作,如《山村杂咏》、《大湖杂咏》等。兹选录《山村杂咏》中的一首如下,以飨读者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松涛

窗外松林万壑,风来尽作涛声。梦回疑近海,思定仍居山城。

大湖从前有许多古松,“乔木郊墟”即为“大湖八景”之一,明御史邓文铿咏曰:“森森古木色苍苍,葆翠冷霄耸北方,远插郊原开障缘,近遮墟市送风凉。中藏樑栋倚天半,内杂行商贩道旁。为湖源流唐宋远,湖山端的是名乡。”此景在抗战时期已不存,旧景遗址在当时的师范体育场。然而,那时的大湖仍然留存有许多古树,现居台湾的原永安师范学生陈朋在一篇文章中写道:“大湖乡不见有湖,却有如临洞庭湖所闻的涛声。在永安师范上课,同时可以听涛,涛声是从高空传来的,似乎湖在天空……在教室区的右后方,有石崖平地拔起,壁立得不记其为多少仞,崖顶有天桥,从天桥向与教室区平行的方向看,那一片松针荡动、松涛起伏处,就是大湖之湖。入夜,涛声比白天更大、更清晰、更单纯。白天,在松树边向上仰望,叶隙中如有云行,那又高又直又粗的树,似乎也在动,有将下压之势。”可惜,古树现已不存,涛声已成绝响。

大湖除给吴秋山留下自然风光、田园风光的美好印象外,也给吴秋山留下了悲痛的记忆。1945年夏,出生于大湖,聪明伶俐,逗人喜爱的3岁儿子森儿突患阿米巴痢疾,不幸夭折。吴秋山悲痛写道:“频年客寓在湖村,膝下承欢形影亲。踖踖趋行安地步,牙牙学语实天真。四龄入学多聪颖,一病难医竟委沦。野冢夜深儿怖否,荒林熠熠闪阴磷。”

抗战胜利后,吴秋山到国立海疆学校任教。建国后,先后在漳州师专、福建第二师范学院任教,直到1970年福建二师被撤销学校,时年63岁的吴秋山退休。

吴秋山很怀念在永安的岁月,他在建国后还写有回忆大湖山居的诗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登湖山亭(四首选三)

湖山亭上日西斜,点点归禽驮夕霞。俯瞰田园疏落处,炊烟缕缕绕人家。

一亭岩上独凌空,雨霁苍穹抹彩虹。屐下湖村静入画,唯闻邻壑起松风。

小亭卜筑山之阿,款我登临野兴多。新月一钩星几点,悄无人处自高歌。

 

翁国梁:“黄卷青灯手自披”

 

19435月,沙县前行出版社出版了《永安史迹》一书,作者为时在永安大湖福建省立永安师范学校任教的翁国梁。

翁国梁(19101978),号春雪,福建福州人,长寓漳州任中学国文教员,素喜研究地方民俗风物,是顾颉刚等人于192711月发起成立的广州中山大学民俗学会的会员,同是也是漳州分会出版的《民俗》刊物负责人。在漳州教学之余,著有《漳州史迹》《漳州荔枝考》《水仙花考》等书。

抗战爆发,学校内迁,翁国梁随校颠沛奔走。1940年秋,应福建省立师范学校(19426月改为“福建省立永安师范学校”)之聘,携带家眷来到永安大湖,寓居于寿春岩麓,他在《永安史迹》中写道:“余名春雪,而岩名寿春,似乎古人早已知有余之将来居住于此者然,陈树人先生颜余闾曰‘白梅山庄’(白梅余妻之名也)。卢前先生署余庐曰‘雪梅盦’”。

翁国梁其人“短小白皙,倜傥自喜。热谙民俗及地方掌故,采录甚勤”(
黄超云:《心远楼记》)。来永安师范任教后,通过大湖乡绅赖章云悉心搜求有关永安的史乘、方志,在与村翁耆老寻幽探奇,游走林泉,诗酒流连时,亦不忘留心打听史迹。日积月累撰成《永安史迹》一书。书成后福建省政府主席刘建绪、省党部主任委员陈肇英、民政厅长高登艇、教育厅长郑贞文等省府官员纷纷为该书题词,赖章云亦题诗赞曰“考古证今夸健笔,文章一部永流芳”。翁国梁因此赋诗一首,以酬雅意。诗曰“燕江形势本超奇,何待今朝人始知。地犹如人空怀抱,未得际遇不忍为。莫笑蔽塞人忽视,偶然一跃万事宜。冠盖往还商旅集,文物荟萃称盛时。我客永安逾两载,山居安适任所之。时与村翁林泉会,诗酒流连日迟迟。游胜归来兴未已,黄卷青灯手自披。废寝忘食寻常事,风雨夜深尚决疑。文章价贱堪永叹,无怪妻女笑吾痴。一编稿成消岁月,家帚自珍乐忘疲。我谢诸君多雅意,殷勤惠我有宏词。自渐浅学见闻陋,文献津梁安可期。”

《永安史迹》内容包括:燕江、永济桥与翔燕桥、凌宵塔与登云塔、千金坡与演武亭、永思亭与永怀亭、贡川、吉山、大湖、栟榈山、修竹湾、百丈岩、黄杨岩、九龙滩、曹岩与曹远、旗峰与溪口、邢庄与桂溪、仓坪与荆山、安砂与大小陶。虽多出自方志,然亦有自己观察所得,因作者任教于闽师,故书中对大湖叙述尤详,为人们留下了当年大湖珍贵的历史记录。

《永安史迹》中载有数首翁国梁咏大湖景物诗,兹录如下:

咏朝天马岩:“天马非凡物,行空矫不群。朝朝还暮暮,载得一身云。”

咏石洞寒泉:“题诗满石壁,访古出寒泉。旷世才难得,悠悠五百年。”

咏云窝、天桥:“石窍云作窝,天桥欲度何。人间事未了,故应回头多。

咏寿春岩:“他山石亦玉,积翠眼前春。瓦砾荒台渺,谁知旧主人。”

咏大湖山居:“养拙江湖原上策,闲中诗酒自逃名。当前奇士吾能数,无限悠悠世上情。”

咏弥陀岩:“石隐弥陀否,弥陀了不闻。千年如一日,含笑对斜曛。”

咏北阙亭:“乔木上云宵,翼亭可憩樵。天教留一阙,北野任风飘。”

咏师范校舍:“松荫近傍水云乡,过午山花分外香。镇日读书忘老大,山人原不解炎凉。”

咏湖心亭:“襟清湖上水心亭,槛外山光一抹青。最爱黄昏人独坐,声声蛙鼓送流萤。”

 
  翁国梁于19438月离开福建省立永安师范学校,到沙县福建省立医学院任教,在沙县期间撰写了一部《洞天岩志》,交前行出版社于194411月出版。

 

此文转载自新浪博客,出处于原文地址: “燕”过留声,湖山回音——闽师教师笔下的大湖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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